还是原来的正宫

刻薄也丧

勇度.乌冬塔的回忆录

未闻君:

亲情向??我不确定。

蓝爸爸视角。

设定基本都是私设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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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名字是勇度.乌冬塔。在我生命的最后一日,我避无可避的想到了一些往事。比如我的养子彼得.奎尔。他刚来到我身边时年纪很小,眼睛比我的皮肤还要蓝,头发也是一种更接近光的颜色。我把他手里的一只丑娃娃扔在地上,那个披头散发的小丑八怪发出“吧唧”一声,奎尔的眼睛里泛起泪花,但是他没有哭出来,而是低下头,把它又捡回手里。

“你不要扔掉我的娃娃。”他严肃的对我说。

“我会扔掉它。”我回答:“而且你要是不同意,我会把你吃掉。”

地球人的幼崽十分弱小,当你说要吃掉他们,他们通常会当真。奎尔只好对我服了软,他把丑娃娃交到我手上,同时把脸别向一旁,不忍心看那个小丑八怪的下场。我为此哈哈大笑,然后把那个玩具胡乱的塞回到他口袋里。


一开始,我只想让任务快点结束。我把奎尔拎到驾驶室的角落,让他与一堆合金箱子为伍,接着走开去查看我雇主传送来的坐标。驾驶面板上的信息灯一闪一闪,显示我有十四条未读讯息。可是在我查阅的时候,乱糟糟的哄笑声从后方一直传来,钻进我的耳朵里。我听到起哄和吆喝此起彼伏,混乱之中,有个人大声说:“让他表演尿裤子给我们看!”

人群安静了零点零一秒,接着爆发出打雷一样的欢呼。“让他表演尿裤子给我们看!”那些声音,高的和低的,粗哑的和尖利的,都在重复这句话。有人吹口哨,还有人跺脚,我被吵到不能思考,只好从房间里走出来。在我打开驾驶室大门的那瞬间,一个小身影跌跌撞撞的扑过来,躲到我身后。

是奎尔,他在我背后躲着,头顶刚刚和我的腰一样高。我的手下们呲牙咧嘴的追过来,正好和我朝了面,他们大叫大笑:“老大,让那个小鬼出来,给大家逗逗乐!”

我看一眼奎尔,他抓着我的外套下摆,因为无处躲藏而浑身发抖,我对我面前的这群混球说:“你们想把他捏死吗?那样我们的报酬就完蛋了!现在听我的,让小特蓝人自己呆着!”

只要我发了话,这艘船上就没有人敢反驳。手下们一哄而散,去寻找新的乐子了。我低头看奎尔,他裤子被人扯下来一小半,此刻眼中含着一泡眼泪,正惊魂不定的打量着我。

说实在的,他这样子实在很有趣,我心里已经抱着肚子大笑起来,不过我的脸还是板着的。

“从现在开始跟着我!”我对奎尔说:“如果你落单,我的手下会吃掉你,我敢保证他们能把你嚼的咯咯作响。”



“我也不是故意要吓奎尔的。”我下意识的说了出来:“但是你知道,看到他不情不愿,还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我的样子,实在是太有趣了。”

一直坐在我对面的家伙吃惊的抬起头,他说:“喔。”

“那时候,我总是大步流星的在前面走,奎尔努力追赶我,他怎么追的上?最后还是我想起来,想起来他在我身后,我通常都把他扛到肩上继续走。”

“嗯哼,然后?”

“而我要是在马桶上坐的太久了,也能听到奎尔在门外寻找我,他对着墙根和门把手发问:“勇度,你在哪儿?”

“……”

“停一下。”我面前的家伙说,他仰着头看我,脸上的肌肉可疑的抽动着:“你是说,你蹲厕所的时候,奎尔还要在门外找你?”

“准确的说,也就是他刚来我船上那段时间。”我想了想,告诉他。

我唯一的听众狂笑起来,边笑边用力跺脚,我看到他的口水在空中划出抛物线,准确的甩在了我的脸上。

“小熊猫,”我试着向后退,一直退到牢房的墙壁上:“有那么好笑吗?”

这个小动物用爪子去擦眼角的泪水。“奎尔……”他慢吞吞的说:“怕你扔下他,在厕所外面找你。”他又一次笑得惊天动地,我只好停止了我的讲述。


窗外有一大片宇宙尘埃掠过,我们的飞船正在匀速的运行着,这个时间所有人应该都在睡觉,还好他们没有被吵醒。

供人伸展的地方很小,我尽量向后靠去,让自己的背和墙壁贴在一起。我其实不想再回忆什么了,但是记忆像是个悬在高处的球,一旦开始滚动,就不再听指挥,它会自己进行下去。


奎尔的童年是在我的飞船上度过的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,我的船员们都不太相信他们看到的景象:永远脏兮兮的飞船餐厅里,我和奎尔总是并肩坐在那儿,我面前的汤装在啤酒杯里,而他面前的装在一个巴掌大的小碗里。我们咕咚咕咚的喝汤,大口大口的吃饭。一开始,奎尔只会说:“我讨厌你!别碰我!”可是短短几年之后,他的脏话储备量就飞快增长,这一定是船上那群混蛋的错,因为他们每天除了讲女人,就是在毫无意义的骂脏话。一个说:“嘿,你他妈的。”另一个则回应道:“嘿,你他妈的。”


奎尔每天耳朵里塞着两条线,连着他的破机器,但我确认他其实在偷听我们说话。当我第一次教他开枪,他被后坐力冲击到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大声说:“哦,这他妈的该死的枪!”

我看一眼他子弹射出去的方向,大吼:“而你这个混球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!你这样怎么为我偷东西?我干脆今天就吃了你!”

奎尔恐惧的瞪着我,我把他扯到我面前,他像是一捆稻草一样任我推搡。

“再来一次!”我说,我扶住他的手肘,让他感受什么才是正确的姿势:“肩膀要放松,用手把枪托送到肩上。小子,瞄准时间不是越久越好,你的眼睛会花的。”

那天奎尔打空了三个弹夹,他的力量和准确度很不错,我开始计划给他弄一把手枪。不过在那之前,我得先给他换一个更大的汤碗。那个碗很快就摆在了奎尔面前,过了段时间又换成了更大的……终于在某一天,奎尔把我的杯子举了起来,他仰着脑袋一饮而尽,然后轻轻的打了个嗝。

“小子,”我说:“你知道你喝的是我的汤吗?”

奎尔冲着我的脸打了个更大的嗝,然后擦了擦嘴:“你该洗杯子了,勇度。”

坐在我们周围的海盗爆发出一阵笑声,我左右看了几眼,就和他们一起大笑起来,笑着笑着,我冲奎尔的后背大力拍了一巴掌,他被我拍的一头扣在桌子上,满桌的杯杯罐罐都跟着摇晃。

“当心点!”我扯着奎尔的领子把他提起来:“要不是我救你的命,你早就被我的手下吃光了,你能坐在这儿喝汤,都应该感谢我。”


我回忆到这里,发现了一件事,就是彼得.奎尔在我手里,没有得到很好的教养。这段童年经历对任何人来说,都显得太丢脸了。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样,奎尔的叛逆期很快到来。我再对他说我救了他的命的时候,他通常会戴着耳机,不理睬我。他渐渐的学会了用嬉皮笑脸来面对任何人,在感到危险的时候,他先跟我们讲道理,受到嘲笑之后改为讲笑话,如果还没人笑,他就自己哈哈大笑,然后哼着难听的小调走开。


很遗憾彼得.奎尔的确没有得到我用心的扶养。一个糟糕的长辈通常会造就另一个糟糕的年轻人,鉴于奎尔现在长成了一位很优秀的青年,我暂时收回上面的话。不过,如果他有什么不当之处,那应该是我的过错。



作为一个地球人,奎尔长大的速度刷新了我的想象。大概是在他来到我船上的第七年吧,我手下的人开始对他指指点点。他们说奎尔那低劣的地球基因毫无用处,在他失去了瘦小的优势之后,我们应该把他卖去作奴隶。

教那些人闭嘴不是一件很麻烦的事,我担忧的另有其事。按某种流传已久的规矩,一个合格的海盗需要独自驾驶飞船,再带回一些宇宙怪兽的尸体,来宣告他在团队中的用处。奎尔至今也不会开飞船,这说不过去。

我有些心烦,索性推开枕头,翻过身对他说:“小子,你必须学开飞船。”

奎尔把被子蒙在头上,嘟囔着说:“我为什么必须学?不。”

该死的,他虽然还是很瘦,但已经长高了不少,伸开手脚就占了我睡觉的地方。我先把他的小腿蹬回他自己的地盘,然后掀开他蒙在脸上的毯子。

他用手掌挡住眼睛,我宣布:“我有一艘旧飞船,你去学一下怎么开,然后给我打一只随便什么怪物回来!”

奎尔猛地坐起来。

“你的口气容易的就像是叫我去擦地板!”他嚷:“而且我最想打的怪物就是你!”

我毫不生气,冲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我能想到的最凶恶的表情:“好啊,不过在那之前,你必须按我说的去做!别忘了,我的手下都想吃掉你,要不是我——”


“够了!”奎尔大声说:“够了,勇度,我明天就去学。”


小混蛋彼得.奎尔就此开始学习开飞船。我只花了一天时间教会他怎么起飞和降落,那天之后,每天天一亮我就把他从被窝里掀出来,一路赶上飞船,到了晚上他会自己回来。他最后成为了全银河系最优秀的两个驾驶员之一,另一个当然是我。

不过,那已经是一年后的事了。在那之前,奎尔的确度过了一段很辛苦的岁月。他学不会安全降落,身上有许多撞出来的淤伤,夜里翻身的时候总是小声呻吟。而我也很体谅他,每次他抱着胳膊吸冷气,我都对他说:“闭嘴,你吵到我了!”

奎尔从不反驳我,他一声也不吭,背对我躺着。有一天我以为他累得睡着了,就拉下短裤,准备给自己来个手活儿,但是他突然叫我的名字。

“勇度。”他说,我的手指一下子收紧,差点把自己的老二捏爆。

奎尔当然不知道,他慢慢的告诉我:“我今天差点撞到陨石——我差点没命。”


“差点?很好。”我在心里大声喊疼,脸上还要装作没事发生:“安静点,小子。我要睡觉。”

奎尔听到我的反应,好像真的生气了,他硬邦邦的对我说:“勇度,虽然我很讨厌你,但我明天要是没回来吃晚饭,我枕头底下的半打新短裤就归你了。听着,是归你,不是别人!你可以穿,也可以把它们扔掉,随便你高兴好了!”



彼得.奎尔在十几岁的时候,就像个小姑娘一样多愁善感,真正的男人不会把死挂在嘴边,留下的遗物也不会是他的短裤,而是他在银河系里搜刮来的财宝。但是他的情绪实在是太低落了,第二天,我只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,去奎尔每天训练的地方,看他开飞船。

我是偷偷的溜去的,路上只遇到了十几个手下,他们每个人说:“老大,彼得.奎尔不工作,每天都跑得不见人影!”

“那当然了。”我回答每一个人:“奎尔要完成我交给他的秘密工作。”

我很快来到了奎尔训练的地方,这里很空旷,满地都是红褐色的多边形碎石,最适合小型飞船起飞。奎尔正在空中歪歪扭扭的飞着,我看到飞船的尾翼上有一个大窟窿——这就是奎尔说的差点撞到陨石?

他告诉我差点,该死的差点,这明明是已经撞到了。

我想我应该叫他停下来修理飞船,但是奎尔飞得越来越高,他在星空中肆意旋转,船翼拉出两道蓝色的光,他躲避小行星的碎片,穿越漂浮的宇宙尘埃,我从他的飞行中,看到他将会在未来展现出的过人才干,奎尔天生就适合在太空中生活。

我是如此兴致勃勃的观看我养子飞行,以至于没注意到,在一片玻璃质的绿色尘埃带之后,有一个虫洞渐渐张开,光与太阳风剧烈的喷射,一只太空章鱼从其中窜了出来。那玩意有一只包在蓝色薄膜下的巨大眼珠,还有钢铁一般的皮肤,它冲奎尔的飞船扑过去,我这才看见它。

这可是个棘手的家伙,我立刻跳上我的迷你战斗仓,冲它飞了过去。


“奎尔!”我拉起操纵杆,边飞边喊他的名字,奎尔当然听不见,太空章鱼用一只触角缠住了飞船尾翼,那里正好有个大洞。我飞的太急,战斗仓失去了平衡,有些歪歪扭扭的,但是我仍然大喊:“奎尔!”

奎尔的飞船扭过头,在空中艰难的打转,似乎在试图着陆,但是太空章鱼不肯罢休,用几只腕足一起使力,想要把飞船撕裂开。我意识到我不能直接开火,那会把飞船打烂的,但是留给我思考的时间不算很多了。我当机立断,启动了头顶的遥控器,将我身上的箭唤醒,又打开仓顶。哨箭发出幽幽的红光,在我一声口哨之后,刷的冲太空章鱼飞了出去。

飞箭毫无悬念的命中章鱼的眼珠子,它发疯一样的扭动起来,大量的蓝色液体从那碎裂的晶状体中淌到奎尔的飞船上,幸好那玩意儿没有腐蚀性。但那怪物实在挣扎的太激烈了,奎尔的飞船整个被甩了出去,我看到他失去了平衡,像是喝醉了一样,朝一颗比飞船还大十倍的矮行星飞去,那速度太快了,已经接近坠落——

奎尔还没学会如何平安的降落飞船!我多希望我来得及截住他。但尽管我把手闸推到能推到的最远处,我还是没有追上奎尔,他消失在我的视野里。

我在空中找了许久,最后找到了那一处坠落点。地面一片狼藉,尘土飞扬,我养子的飞船像是擦烂的水果。而奎尔呢?谢天谢地,他坐在飞船外面,抱着脑袋发呆。

“你这个蠢货。”我从驾驶仓里钻出来,仔细打量他全身:“你把飞船撞成这样了,现在马上跟我回去!”

奎尔抬起头,他的眼睛亮晶晶,居然是一脸的兴奋。

“嘿,勇度!”他大声说:“我做到了!我躲开了飞过来的陨石,打开反方向喷气减速,找回了平衡——我平安降落了!”


不得不说,奎尔一直是个容易满足的人。在我与他共同度过的时间里,他经常会为一点小事雀跃不已。我想到他那快乐的神情,忍不住咧开嘴。



另一个角落里,会说话的浣熊蹲在那儿,他歪着头,怀疑的看我。

“你笑得真恶心。”小动物说:“活像是做了春梦。”

听听,年轻人就只知道性,奎尔十几岁的时候也这样。等他们到了我这个岁数,就会知道惹人发笑的事总有很多。不过这话我最好是不要说出来,免得他们恼羞成怒。


让我想想,哦,奎尔彻底学会了开飞船以后,我就很难见到他了。他整天架着那艘破船在宇宙里乱跑,在各个星球之间倒买倒卖,十几天才出现在我面前一次。我每次遇见他,他都比上次见面时更脏,也更健壮。他一句话也不跟我讲,坐到桌子前大吃大喝,然后滚到床铺里面,躺在我身后的位置睡觉。

在奎尔还是一个瘦巴巴的小东西的时候,他害怕船队里所有的人,怕的不敢睡觉,我只好在我的床铺上给他留一小块地方。但他后来越来越高大,他抱着胳膊,蜷着身子睡觉,我也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——即使这样还是太拥挤了。我抱怨道:“你说你每天都在买卖东西,可是你却不知道买一张大床回来。”

“我要攒钱!”奎尔说,我讥笑他:“为了买另一个丑娃娃?”

奎尔难得的没和我斗嘴,他好像在犹豫什么,过了片刻,他用手肘触碰我的肩头:“勇度,我想说——你能不能借我一些钱?”

“钱?”我立刻竖起了耳朵。

“是的。”他清清嗓子:“我,嗯,我看中了一艘新飞船,可是我还差一些钱,你知道,我想你可以——”


他二十天出现在我面前一次,见面就和我要新飞船?我觉得我失去了尊严。我对他说:“你从前跟我要新短裤,新外套,后来又要枪,现在还要飞船。我为什么非要给你呢,因为我欠了你的?事实上,所有的人都想吃了你,是我救了你的命!”

奎尔张着嘴看我,他努力往下说:“嘿,勇度,那个游商只给我十天时间,我只是暂时借用……”

“不,奎尔,”我打断他:“别想从我这儿要到钱,我抽屉里有个螺丝起子还不错,九成新,你爱要不要。”

奎尔闭上了嘴。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穿裤子,我敢确定他觉得很丢脸。

“算了,勇度,我早就知道,我不应该蠢到向你提要求。”他留下一句话就出了门。我从床头油腻腻的窗子里看他,他上了他的破飞船,晃晃悠悠的朝着最近的一个虫洞飞过去了。我想我教过他,哺乳动物一次只能做50几次宇宙跳跃,但是他绝对没听我的。


他当然不该对我提要求了,他以为他是谁?不过,那几年我的确没什么钱,当然,这一点我绝不能对奎尔承认。


就好像一窝虫子中有某种严明的规矩,银河系里也总有些束手束脚的规矩要遵守。在我为伊戈贩卖孩子的事泄露了以后,我就被曾经的朋友们驱逐了。宇宙虽然足够大,做生意却是需要碰运气的事,如果你不愿意碰见熟人,那谁也不能保证,你总能遇到好活儿。不过,说真的,挣钱只是其次。

我的老大斯塔霍克亲手驱逐了我,这件事对我来说意义更重要一些。我记得,在我做奴隶的时候,是斯塔霍克救了我,他带我加入他的组织。然而当我自己做起了老大,我就违反了掠夺者的信条,做起了贩卖孩子的勾当。

斯塔霍克一定对我很失望。


我和斯塔霍克的关系并不是我要说的重点,尽管我们曾经一起在宇宙中飞行,冒险,大笑,喝的烂醉……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事实上,在我扶养了奎尔之后,我只见过斯塔霍克两面。一次是前几天,另一次则很早,那时候,奎尔也来到我身边没多久。

让我花一点时间想一想那天的情景:我的船队刚开过庆功会,盛宴过后,所有人都睡得像死猪一样沉。我把手枕在脑后,正看着窗外的夜空出神,斯塔霍克的脸突然出现在窗外,他冲我比了一个手势。


那时我们已经有半年没见了。但是我几乎是立刻意识到:斯塔霍克有话同我说!

我立刻去看我旁边的奎尔,小家伙把我的外套压在身下,睡得正香,我确信如果我伸手去扯,他会像只太空青蛙一样呱呱大叫起来。斯塔霍克已经朝远处走去了。我等不及,只得跳下床,胡乱的瞪上靴子,来到飞船外面。

那天的天气绝对称不上好,风刮在脸上像有人抽你耳光。我们扎营的星球表面常年被积雪覆盖着,它的原住民都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路。但是斯塔霍克大步流星,他在咯吱作响的雪地上踩出一条结实的小径,我踩着他开辟出的道路,一步一步的走在他身后。

这场面有些……嗯,诡异,不过,一想到我是在跟随着斯塔霍克前进,我的内心就雀跃了起来,好像我还是一个毛头小子,他还是我的老大。

我们很快走到了路的尽头。斯塔霍克停下脚步,遥遥的指着奎尔的房间,对我说:“把那个孩子交给我。”


……


我试着问候他:“嘿,斯塔霍克,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,我的飞船里有一瓶好酒,还有许多昂贵的金属,你有没有兴趣带一些回去?”

斯塔霍克摇了摇头,他的眼神永远充满威严,他说:“勇度,看着我的眼睛。把那个孩子交给我,我要带他回他的星球。”

我并非恐惧与斯塔霍克对视,但是我还是别开了脸。该死的,我的老大在寒风里等待我的回答,可我却保持缄默。

我们僵持了许久,直到风停了。斯塔霍克失望的瞧着我,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酷口气说:“真没想到你从未想过悔改。”

我这才想起要解释,我得告诉他我的理由,但是斯塔霍克接下来的话迫使我闭上了嘴巴。他说:“想想吧,勇度,想想从前拴在你脖子上的铁链。你犯了银河系中最恶劣的罪行。你将孩子们拿去贩卖,就像你以前经历过的一样。”

斯塔霍克见过我戴着锁链做奴隶的模样,他也知道怎么刺痛我。怒火使我一把抓住了口袋里的箭,但是很快的,我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,我赶紧把手背到了身后。

斯塔霍克的眼神落到我手中的飞箭上,他对我鄙夷的笑了笑,转头走开了。


大概过了几年,在某一次醉酒以后,我回想当时的事,突然发现,斯塔霍克千里迢迢,来到那鸟不生蛋的破行星上,是想有一个机会原谅我,但我并没有接受他的好意。

我为什么这么做呢?我对自己说,是因为伊戈那个老混球始终在寻找奎尔,我得把奎尔留在身边保护他。但是,我心里又很清楚,我不放奎尔走,不是因为他需要我,而是我需要他。


那天斯塔霍克走后,夜晚已经过去一半了。这破地方滴水成冰,我挂着一身冰碴,沮丧的回到屋子里,发现奎尔已经醒了,他从睡袋里伸出脑袋来看我。

“勇度。”他说,带着重重的鼻音:“你看起来糟透了。外面很冷吗?”

奎尔的金发乱蓬蓬,脸蛋红扑扑,一看就知道他方才睡得很香。他身底下还垫着我可怜的外套。我说:“外面当然很冷,而且很快就会有暴风雪。如果你不睡觉,我保证那种声音会把你吓得哭出来。”


像是为了呼应我的话,窗外立刻刮起了一阵猛烈的风,没见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,在这样空旷的星球上,风可以有多大。总之地上的积雪一瞬间卷起来,连夜空都被遮盖了,风声像是巨人族的咆哮,远远的还传来东西折断的声音。


我把张大的嘴巴合上,装作我一点也不吃惊。奎尔皱着眉毛观察我的神情,片刻之后,他做了一个手势。

我花了一点时间意识到,他在邀请我进他的睡袋里一起睡。


众所周知,烈酒就是海盗的被子,除了奎尔这种小鬼,飞船上没有人需要睡袋——当然,也没有人拥有睡袋。毕竟一条睡袋可以在半人马星换两打巧克力。在奎尔的坚持下,我只得钻进那厚实的布料里,背对着奎尔躺下,我不能紧挨着他,那会把他的热气带走的。

但是,奎尔一点一点的靠近我,直到我们的后背彻底靠上了。接着他问了我一句话,一句愚蠢的,让我一直到现在想起来,还想大笑的话。



“勇度,来找你的人是谁?他甩了你吗?”



“你他妈的说什么该死的蠢话?”我下意识的回答,我还准备再说几句,让奎尔知道他蠢的有多离谱,但是那小子打断了我。

“没关系的,勇度。”他用一种了解一切的口气对我说:“我爸爸也甩了我妈妈。”








我想我又跑神了。但是如果世界上还有比让人误会你被抛弃更恶心的事,就是你的养子误会你被人抛弃,还要安慰你。总之,斯塔霍克放弃了我,在那之后的几年里,一切都很坏,我和老朋友们中断了往来,又失去了富有的天神雇主,我没钱给奎尔的梦想添砖加瓦。



不过奎尔后来还是拥有了他的飞船,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。简单的说,从奎尔开飞船离开那天算起,向后数了五天,他又回来了。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和我的手下们吃早饭,他的飞船降落在我们面前,飞起的沙尘把玉米汤都弄浑了,我的手下们大骂起来。

飞船门打开,奎尔走下来,我们瞪着他从船头走到船尾,瞪着他打开飞船仓,无数的可燃晶石从仓里哗啦啦的流淌出来,在地上堆起一座小山。

“喂!”奎尔远远的喊我,他得意洋洋,双手叉腰:“都是好货,勇度,你有没有兴趣?”

我放下我的玉米汤,背着手走过去看,那些可燃晶石的光芒五颜六色,一看就知道来自十个以上的原产星。奎尔果然没有科学驾驶。

“东西不错,过得去。”我掂起一块石头抛了抛,冲奎尔比了一个数字:“不过你要是跟我做生意,那我只能给你这个价格。”

奎尔转了转眼睛,好像在算数,过一会他说:“你只给我市价的百分之八十?”

“你不愿意就另找卖家。”我呲牙。

奎尔生气的看我,我发现他连脖子都是黑色的,他这几天挖石头一定很卖力气。他用脚踢了踢身边那堆燃料小山,然后对我说:“好了,这些都是你的了,快在心里偷笑吧,勇度。”

奎尔那时候虽然还不算一个真正的大人,但是他赚钱已经很有门路了。他当然能找到价格更高的买主,但是他就是要卖给我,让我赚一个便宜,这样子他会觉得在我面前特有面子。

我们钱货两清。他拿着从我这儿赚来的钱,给自己买了新飞船,而我得到了一堆很划算的燃料石。克拉格林私下对我抱怨,说以船队目前的飞行时间,我们连十分之一的石头都用不完。“而且你给奎尔开的价格,正好用光了你的积蓄!”他气愤的说。

“闭嘴。”我说:“你看这些石头的光泽多么好,奎尔的眼睛厉害,他一眼就能发现好东西,这些燃料石能用上几年,是我们赚了,而且我还剩下3个金币!”


那些上好的燃料石,最后我的船队只用了一小部分,没有地方需要这么大量的燃料,我不得不将剩下那些石头,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的,倒卖给我遇见的一切买主。船队的经济危机空前的严重,直到我们在另一片星云边遇上了一个缺少能源的星球,才堵上了这个窟窿。但那都是后话了。



对于这件事,我还是那句话,这是一笔很划算的生意。唯一的缺点就是,奎尔从此不再回来睡觉了。他的一切都可以在他的新飞船里解决,我也终于有了足够的地方,伸展我的老胳膊老腿。没人会再在我身后打滚儿,哼哼唧唧,说梦话,小声叫:“妈咪。”或者用胳膊顶着我的后背,嘟嘟囔囔的告诉我:“勇度,起床了!”


宇宙无边无际,旅行漫漫无期,当你面前没有一个会改变的参照物时,你很难感知时间的流逝。我甚至不知道奎尔是在什么时候,彻底长成了一位健壮的大人。他的头发变成了某种会流出蜂蜜的树干的颜色,我发誓我在某个星球上见过那种树。但是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蓝,蓝的经常让我怀疑是我的脸倒映在里面。

“嘿,你别看着我!”我对奎尔说。

奎尔皱起眉头,似乎在忍耐,片刻之后他忍不住了,大声说:“谁会在这种时候看你?”

我们之间隔一层窗户,我在机器人旅社内,而他在屋子外。他的叫声从窗户缝飘到我耳朵里,我才发现奎尔并不是在看我,他越过我头上的屋顶,看着悬挂在夜空中的蓝色星球发呆。

这还差不多。我咧嘴,冲他无所谓的笑一笑,提上了裤子。玛莎见我穿衣服,就抬起手,为自己按了休眠按钮。

好姑娘玛莎,她是我在机器人旅社里的老熟人。虽然她有一颗人造牙齿裂开了,总是会挂住我某个部位的毛发,不过我依然要光顾她。除我之外,我的手下们也各自有一位机器女郎作陪。海盗们寻欢作乐起来,那声音快要掀翻屋顶,只是还有一位姑娘被排除在狂欢之外,她此刻就站在屋外的灌木边上,交握着一双金属手臂,打着哈欠。

我打开窗子,对奎尔嚷道:“怎么回事,凯萨琳为什么自己在那儿呆着?”

奎尔耸肩:“我不知道。也许——她需要时间想心事。”

“我为今天晚上付了很多钱。”我警告他:“而且凯萨琳是上个月刚生产出来的。”

奎尔瞪着我,半晌,他说:“谢了,勇度,我不喜欢。”


我们在天快亮时离开机器人旅社,我那些意犹未尽的手下们还在探讨他们这一晚上得到的快乐。奎尔大步在前面走,把我们远远落在身后。在他这个年纪的青年都讨厌权威和长辈,我就是这两样东西的具现化。但是他不应该讨厌情爱。这多叫人担心啊!

他喜欢什么?很不巧我也知道,他喜欢他的破机器,还有破机器里的歌。地球人的玩意儿。

“喂!”我走快几步,同奎尔并排前进:“把你的歌放出来听听。”

奎尔瞟我一眼,我以为他不愿意,不过下一秒钟他那机器就响起来。

“Hail,hail.”
“what's the matter with your head ?”
“yeah!”

“你应该试试和凯萨琳相处。”我在音乐里粗着喉咙说:“那很棒!”

奎尔用他的蓝眼睛看着我,那种纤细的眼神真不像个海盗啊。他反问我:“你为什么不试试同机器人以外的人交往?”

“小子。”我告诉他:“我不需要和任何人交往。”

“Hail,hail.”
“what's the matter with your mind and your sign? ”
“yeah!”

我们的队伍后方爆发一阵大笑,伴随许多快活的脏话。宇宙海盗们最开心的时刻,除了大赚一笔,就是当下。唯有奎尔是个异类,他听了我的话,快步向前走了一段路,又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
“勇度,知道吗,”他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:“机器人结束后就会关机,从不和你说话,但是你只和她们睡觉——你还是忘不了你的男朋友。”

我目瞪口呆:“你他妈在说啥?”

奎尔继续说下去:“我不会像你一样的。”他在嘲笑我:“我不会和机器人睡觉,我要追求的是各个星球的辣妹——”

“嘿。”我说:“我想我十几年前就跟你说过了,斯塔霍克不是我的男朋友。”

奎尔看着我,良久良久。久到我开始心虚,我想摸自己的脸,检查上面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。但是我又不肯这样做,因为如果我在奎尔面前显得不酷,那我情愿一头撞在超新星上算了。

“你到底要说什么?”我哑着声音威胁他,奎尔垂下眼睛,看他自己的脚尖,他问我:“这些年,不管我溜去哪里,你好像总是能找到我。你是怎么做到的,勇度?”

这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,我说:“一个应该为我赚钱的家伙,就算他逃到天边,我也能找到。”

奎尔张开嘴看着我,他的表情明显有些疑惑,我猜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最后他说:“好吧。勇度,我跟你打赌,总有一天你一定找不到我。”


他的破机器还在唱个没完,我听到那里面反复重复着一句话,像是给他伴奏:


“And you look so divine ”
“Come and get your love ”
“Come and get your love ”
“Come and get your love ”
“Come and get your love ”
……

到此时此刻,我仍然能想起那首歌的旋律,它很轻快,还透着一股满不在乎的劲头,就像奎尔最终长成为的模样。我是个不称职的扶养者,我还没来得及和奎尔好声好气的说几句话,他就长大了。二十几年来我只展示给他那些冷冰冰的东西,枪弹,娼寮,战斗,偷盗……或者还有口是心非的作派。我们都不敢在对方面前说一句真心话,好像我们谁先说谁就输了。


奎尔离开我的船队的时候,什么也没带走,只带走了那个会唱歌的机器,那个丑娃娃,元素枪,半打短裤,还有我们船队的制服……等一下,这么说来这混球带走的东西可真不少!总之他背叛了我,整艘船的人都很生气。我们召开了一个“如何处置彼得.奎尔”的会议,众议院通过将这个叛徒处死,我这个参议院驳回了。


为此,所有人都更加生气,不过我却很高兴。原因也很简单:我是一个失败的老头子,一直以来都糊涂度日。我的父母把我卖给别人做奴隶,这摧毁了我的部分性格,我永远也学不会许多事,比如告诉一个人我爱他。但谢天谢地,奎尔离开了,我想我对他加诸的影响会渐渐消退,他会清楚自己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


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,那只浣熊终于忍不住了,他冲我撅起它的尖嘴巴,问:“你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?”

我对他咧开嘴。


我是勇度.乌冬塔,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天,我避无可避的想起了我最亲密的人,地球人彼得.奎尔。他出现在我身边已经有二十六年了。

从我身边这只暴躁的小动物口中,我得知奎尔有了新的麻烦,我得去帮助他解决危机,而这一切都将会在今天结束。在那之后,我则要为我的愚蠢和自负,做一个弥补。

——就在今天,我的船队发生了叛变,追随我的船员都被扔到了太空中,他们的脸结上了冰霜,眼睛失去了光泽。他们的尸体成为了宇宙中漂浮的石头,就像那些熄灭了的星星。

每一个掠夺者,最后都应该像一颗星星。即使你不能被荣耀之光照耀。

他们做到了,现在轮到我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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